《网易》5月16日 作者：王鑫海 博士       关键词：中国 浙江  偷渡 专机 土葬       林浙江（化名），男，1978年出生于浙江省Q县，1993年移民德国，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德国企业做工程师。林浙江当年是合法移民入境，现在已经入籍德国，但是他父亲林老先生是偷渡出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我是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偶遇林浙江的，中间休息的时候谈起正在写一个“偷渡者说系列”，问他有没有什么线索，林浙江说他父亲当年就是偷渡出来的，介绍了有关情况。严格来说，这篇访谈不算“偷渡者说”，而是“说偷渡者”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 王鑫海：林老先生是什么时候出来的？（虽然偷渡者不忌讳说偷渡，但是听别人说偷渡会不舒服，因此只能说“出来”或者“跑路”。）

林浙江：1988年，偷渡在我们老家很流行，都说在国外一天挣的钱比国内一年还多，我父亲当年四十多岁了，家里很穷，哥哥、姐姐都辍学了，实在没办法，借钱出来了。

王鑫海：出来的时候遇到麻烦了吗？

林浙江：我爸说他们那批出来的有17个人，路上死了一个，失踪一个，被逮住遣返两个，我父亲运气好，顺利到达，就是路上瘦了二十斤。到德国后运气也不错，很快找到工作，搞定居留，1993年把我们全家，包括我妈，我哥哥、姐姐，都办移民出来了。

王鑫海：林老先生出来做什么工作？

林浙江：还是做餐馆，从1988年到2002年，整整做了14年，总共开了三家餐馆。

王鑫海：后来改行了 ？

林浙江：不是，他在2002年过世了。有一天上班还好好的，下午就发病，晚上就过世了。他是累死的，出来14年，没有休息过一天，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，按照德国工时标准，他做一年等于德国人做4年，整整做了56年。他辛苦一辈子，舍不得花钱，也没有什么享受。为了送他回国安葬，倒是花了11万欧元。

王鑫海：怎么这么贵？

林浙江：我们老家讲究叶落归根，在祖坟土葬才是好收场。我们租了一架专机运送回国的。
租飞机花了6万欧元，国内杂七杂八的费用花了5万欧元，一共11万欧元。

王鑫海：国内费用是请客么？

林浙江：请客比较有限，有个十几万人民币就够了，主要是政府各环节的费用和送礼。虽然华侨可以特许土葬，但是选地、批地以及其他环节都要打点花钱。都说出国的有钱，唐僧肉，想省都不行。

王鑫海：飞机为什么要花6万？

林浙江：棺材不能走客运，也不能走一般的货运，必须由专门的运输公司运。越南、缅甸、马来西亚、印度尼西亚这些国家来的移民过世后，运回去土葬的，只要一万欧元左右的飞机钱，唯独中国人收费贵。

王鑫海：德国公司歧视中国人？

林浙江：不是这个原因，东南亚这些国家，运回国土葬的，在本国几乎不花什么钱，愿意运回去的就多一些，容易找到拼飞机的一起运，分摊费用就少了很多。中国人过世了要运回去土葬的，仅仅是国内打通关节就要花几万欧元，绝大多数家人就放弃了，很难找到拼飞机一起运的，等于是包机，肯定贵了。

王鑫海：你们花了11万欧元，也是一大笔积蓄。

林浙江：当时存款全部花了不算，还卖了两家餐馆，幸好当时餐馆转让还值点钱，总算应付过去了。如果象现在这样餐馆生意不景气，很难换到钱。

王鑫海：花这么多钱，是个大负担，值得么？

林浙江：这不是钱的问题。我父亲一生有三大理想：出国，让孩子上大学，自己过世后回国土葬，他临过世前的遗言也是回国土葬。将来我妈妈百年以后，也要回国土葬的。我爸妈本来早就够入籍德国的条件，但是听说换了外国国籍回国土葬很困难，就坚持没有入籍，一直拿的永久居留身份。我父亲的三大理想都实现了，他没有遗憾，做子女的就没有遗憾。出国是第一步，要不是我父亲出来，我也上不了大学，没有华侨身份特批，我父亲过世后也不能土葬，当时老家已经推行强制火葬了。另外，花了这11万欧元，还救了我妈妈一命。



王鑫海：不送回去土葬怕你妈妈生气？

林浙江：不是的。前年我妈妈生病住院，病危，很危险。她生我的时候是1978年春天，插秧的时候，平时女劳力出工一天的工分只有男劳力的七折、五折，但是插秧不打折，男女一样算工分，而且比平时算双倍，我妈妈舍不得工分，生孩子过后才半个月，就下水田插秧，落下风湿病根，到了德国才治疗控制住的，前年忽然严重复发，住院抢救。眼看不行了，我阿姨来看她，握着她的说，“你不能这样走啊，送你回去还要花十几万欧元，孩子们刚刚成家立业，哪里有钱啊”。我妈一听，就缓过来的，住院两个半月，慢慢复原了，医生都说是奇迹，看护的护士说她每天都有为我妈向上帝祈祷，是上帝救的。

王鑫海：你妈妈信上帝？

林浙江：她信佛的，不过到了德国也去过教会，以前看病的时候认识的护士介绍去的。

王鑫海：你妈妈现在还工作吗？

林浙江：自从我爸过世，我妈妈身体一直不好，不工作了。现在每个月领400多欧元救济金，另外政府出钱租的一个小套间，政府出钱买的医疗保险，看病都不要钱的。

王鑫海：她一个人住？

林浙江：不是，她跟我们一起住。那个小套间私下租给留学生了，一个月300欧元，补贴家用。冬天我妈去德国南部的一个温泉疗养所疗养，医疗保险公司付费的，一个月2000多欧元，食宿全包，我们替换去看看她。夏天她回国去老家住，她总说，在老家过世，就可以省一大笔钱，不过每次回家身体都好好的，我妈说，一想到在国内住院要自己花钱，吓得不敢生病，她还挺幽默的。

王鑫海：你们经常回去扫墓吗？

林浙江： 我妈回去多一点，我哥哥因为跟国内有生意来往，顺道去过几次，我和姐姐只在安葬的时候回去过，不过村里人会帮着看护的，墓地种的树一棵都不会少。

王鑫海：是村里的亲戚？

林浙江：都是出服的远亲了，他们帮着看护是因为2003年的渡假村事件。老家的山水好，坟地以前都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向阳山坡，祖坟大家都保护的，一草一木都不能乱动，环境很好。有开发商投资建渡假村，要征地，好几个村的坟地都拆迁平整了，我们村因为我父亲是华侨，安葬的时候县里领导出场过的，又托人打了招呼，坟没动，他的墓地不动，拆迁了周围的墓地也没用，都保住了。还有我们西边一个村，出过一个国军营长，逃到台湾去了，子女在台湾有头有脸，这个营长后来回大陆养老，过世后特批土葬了，建渡假村的时候县里统战部出面打了招呼，坟地也没动，他们村的坟地也保住了。最近县里换领导了，我哥哥去年回去拜访沟通过，领导很讲义气的，打保票说我父亲的坟地没人会动。